丁鵬告訴我他現在為人代工肥皂，也生產一些洗發水之內的日用品。

在丁鵬那裏我第一次見到了肥皂的生產過程。制作肥皂的基礎原料叫做皂基。皂基加入香料和抗氧化的棕油，在攪拌器裏經過充分攪拌以後，被放進研磨機磨平，再經過加熱以後被融成長條。這樣，我們平時在超市常見的肥皂就被生產出來了。

這些肥皂長塊通過不斷運轉的傳送帶送到切割機那裏，在這裏被切割成統一的形狀和大小，最後在流水線的盡頭經過工人的檢查以後被包裝起來。剩下的肥皂渣還要被重覆利用，回到流水線上重覆同樣的過程，確保所有的皂基都得到充分利用。

“可以送我一塊肥皂嗎？我想留著做個紀念。”我問丁鵬。

丁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：“當然可以。”

接著他又問了一句：“你這麽大個人還喜歡討要紀念品啊？”

我有點不好意思，只好抗議說：“這和年齡有關嗎？”

丁鵬帶著我在生產設備旁邊走過，這些機器有的好幾米那麽長，有的足有兩個人那麽高。我跟在他身後，就像在鋼鐵的叢林中穿越似的。我對機械一竅不通，但我還是對這些日常用品的生產過程很著迷。

丁鵬侃侃而談，向我解釋每個設備的用途，這個灌裝機器是做什麽用的，那個封口機又是什麽用途。他努力嘗試著不要表現得那麽明顯，但是我還是看得出，因為有我這個科盲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他，讓他覺得很得意。

張昊則一直在旁邊微笑著，不斷地點頭，時不時地插上一句“是的”、“對的”、“沒錯”。

坐下來吃午飯的時候，張昊的手機鈴聲響個不停，好幾次，他不得不站起來，走到一邊去打電話。

丁鵬向我透露了他的長遠計劃，或者說是理想：“我一直在研究自己配方的牙膏，希望有一天能擁有自己的品牌。其實我做代工生意只是權宜之計，最終的目的還是要生產自己的產品。其實我自己配方的牙膏已經研究出來了，我也了解了一下生產設備的價格，可是銷路不好找啊。”

我隨口答道：“我非常支持你的想法。客戶也都是找來的嘛。想想看，你現在代工的品牌，他們的客戶們是怎麽找到的？肯定不是天上掉下來的。”

“不知道，”丁鵬夾起一條雞腿放到我碗裏，“先吃飯，我可餓壞了......反正他們是找到了......過一兩年再說吧，反正我現在給人代工，雖然錢不多，但也過得下去。”

“除了，”他嘴裏塞滿了食物，腮幫子鼓起來，很郁悶地說，“他們有時候對我很不客氣，我常常受氣，沒有絲毫的自主權。”

丁鵬是真的餓壞了，話不多，只顧狼吞虎咽。本來我有好多事情要問他，一看他那匆忙的樣子，便知趣地打住。來日方長，等他沒那麽忙了的時候，再問也不遲。

張昊打完電話，回到桌前繼續吃飯，丁鵬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他一句：“今天的任務完成了沒有？”說完，他又向我普及背景知識：“翠西，你別看張昊這人長得牛高馬大，外表上看起來一副大男子主義的樣子。其實他這人特別和善心軟，比女人還細心周到，他生怕女朋友凍著餓著，每天中午都要代女朋友訂外賣，他在女朋友面前更是百依百順，整個就是一條溫順的大金毛。”

說完他又補充一句：“忘了告訴你了，我們的張昊，小名叫‘大金毛’。”

我聽了忍不住大笑。

張昊不好意思地否認：“翠西，你別聽丁鵬亂說。只不過我女朋友今天比較忙，所以中飯叫外賣的事就由我代勞了。反正不是多大件事，在手機上點幾下就大功告成，我就幫她處理掉唄。”

丁鵬卻繼續不給他面子：“不光是今天吧？中午給江雨叫外賣是你每天的固定任務吧？”他轉過臉來進一步向我普及背景知識：“‘大金毛’的女朋友叫江雨，以後你會有機會見到她的。”

“可是，我有點不太明白，叫外賣幹嘛還要不在自己身邊的男朋友代勞呢？自己叫不是更方便嗎？自己想吃什麽就點什麽，何苦非要繞一個大圈子？就算是自己的男朋友，也不一定清楚我今天是什麽口味吧？昨天吃了大魚大肉，今天也許想清淡一些；昨天吃了個炒飯，今天也許想試一下牛肉面呢。”我傻乎乎地就把自己心裏的想法說出來了。

“這你就不懂了。”丁鵬故作高深：“正是因為這種不確定性，才能檢驗出自己在對方的心目中到底有多重要，才能檢驗出對方到底願不願意在自己身上花心思，有沒有留心自己的喜好。展開來說，這裏面的學問可就大了。比如說，雖然江雨從來就沒有說她不喜歡吃牛肉，但是張昊跟她在一起吃飯的時候，應該留意到，只要有牛肉的菜她從來不動筷子。作為有心人，張昊第一次跟她一起吃飯的時候就留意到這個細節了。如果下一次在一起吃飯的時候，這個信息再一次得到確認的話，你說張昊是不是應該牢記在心？反之，張昊這個做男朋友的，明知江雨從來不吃牛肉，卻給她叫了一個牛肉面，你說這後果有多嚴重？”

“這有什麽，張昊肯定知道江雨喜歡什麽，不喜歡什麽。”我有點不以為然。

丁鵬說：“我只是打個比方嘛。”

我忍不住感嘆一聲：“天啦！叫個外賣居然引申出這麽一大堆理論，不覺得累嗎？”

“所以說你不要聽丁鵬胡說八道。”張昊扒了一大口飯，說話甕聲甕氣：“他要是興致來了就特能扯，什麽事他都能胡亂地瞎扯一氣。”

“愛情本來就是一場覆雜的心理鬥爭嘛，而扯淡本身就是愛情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。什麽甜言蜜語，海誓山盟，不都是扯淡的一種方式嗎……我給你們免費授課，你們兩個卻都不領情。算了，不救你們了。”丁鵬已經把飯盒裏的飯菜一掃而光，他站起來，拍著自己的肚皮自言自語：“幹掉了那麽一大盒飯，怎麽還是感覺沒吃飽呢。”

我還在心裏想著張昊每天中午幫他女朋友訂外賣的事，不禁自言自語：“原來有個男朋友這麽好呀，連中午吃飯的事也不用自己操心。”

張昊本來在埋頭吃飯，聽我這麽說，馬上擡起頭來，一邊朝丁鵬的方向努努嘴，一邊翹著他的右手小拇指，指著丁鵬：“你也找一個嘛，中午吃飯的事也就不用自己操心了。”

丁鵬本來背對著我們，應該看不見張昊的小拇指那迷人的小動作。令人匪夷所思的是，他好像後腦殼長了眼睛似的，馬上回過頭來，莫名其妙地看看我，又看看張昊，不過他最終沒說什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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